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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初恋(第4页)

  谭木石出得校门,直奔车站,左手站台票,右手红玫瑰,在站台上等何安萍。

  两个月不见,何安萍有一些黑瘦,谭木石第一句话,挑一句好听的,略掉“黑”,说:“何君,你变瘦了。”

  谭木石两个月来,不再早起去图书馆占座,唯一干的体力活,就是替干钩于搬过一次家,养得有些白胖。何安萍也挑一句好听的,略掉“胖”,说:“谭先生,你变白了。”

  谭木石与何安萍不再说别的,提着何安萍的行李,何安萍拿着谭木石递上来的玫瑰,一瘦一白两个人走出车站。谭木石陪着何安萍,一路恍惚着到了校门口,何安萍立住脚步,说:“我自己回宿舍吧。”

  谭木石知道何安萍害羞,自己也怕被同学碰见了,说不清楚,于是说:“不用,我在前面走,你随后三米跟着,到了女生公寓那里,我放下就走,你再自己提着上楼吧。”

  何安萍点一下头,谭木石提着何安萍的行李,领先往女生公寓去了。

  到了女生公寓,谭木石把何安萍的行李放在路边的石椅上,回头望一下何安萍,却见何安萍走向前来,说:“花……给你。”

  谭木石此时虽未说话,失落却明显地挂到脸上。何安萍把花递到谭木石手上,低声说:“手有余香。”那脸比玫瑰还红。

  谭木石与何安萍来往这么久,她只是个不温不火,究竟何安萍如何评估自己的?她是怎样看这段交往的呢?谭木石手执去而复返的红玫瑰,不知心中该甜蜜,还是该苦涩,不禁痴在那里。

  学期开始时,总不免有些忙乱,图书馆过了一个星期才开门,谭木石又去图书馆蹲点,守到了何安萍。何安萍也看到了谭木石。谭木石收回占座的旧笔记本,有心同何安萍打个招呼,又怕管理员上来呵斥。管理员日渐进入更年期,脾气更加暴躁,谁胆敢在阅览室说笑打招呼,她必大声训斥,绝无情面,音调之高,超出老刘头两倍不止。

  谭木石呆呆地看着何安萍,却见何安萍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,写:“谭先生好。”

  谭木石写道:“几天没见何君。”

  何安萍没有告诉他这个学期又接一个家教的事情,只写:“有些忙。”

  谭木石也写:“是有些忙。”

  何安萍看得出谭木石失落的情绪。暑假里,谭木石给何安萍寄出五封长信,虽然假装彬彬有礼、不卑不亢,但字里行间的热切和向往还是掩饰不住。谭木石和我们一样,知道何安萍是个性情平和的慢性子人,但是何安萍因生活条件困难,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,谭木石又哪里会想到呢?何安萍不是草木,对谭木石一番意思,岂能不心存感激?但是有人就是一辈子说不出超过二十五摄氏度的话来,何安萍看得出谭木石的失落,却不知如何安慰,只写:“地坛公园下个月有菊花展,小何愿邀先生同去。”

  简单一句话,又令谭木石的情绪好了许多,写道:“菊花开放怕是还要再等几天,江湖上传说师大下周六有《西厢记》昆曲版,何君意下如何?”

  何安萍看到“西厢记”三个字,先是一阵脸红,又有些心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在纸上小心写道:“小何唯先生是从。”

  谭木石见了这话,精神大振,几乎瞬间化身东北纯爷们儿,想喊一句“俺心里贼高兴!”,转而又变成港台妹子,说一句“人家感觉好温馨,好开心耶!”

  九月下旬的北京,风已经有些硬了,吹向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。北京师范大学礼堂掩映在一片银杏林中,此时银杏的叶子都已变成了金黄一片,远远望去,煞是壮观。去看昆曲的观众,从四处往礼堂门口聚集。何安萍和谭木石一左一右安静地往礼堂走,谁也没有说话。虽同是一个不说话,却有不同的内情。何安萍不说话,是天性使然,加上有些紧张,自然是不开口。谭木石的内心此时就有些阴暗,他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不敢说话,只怕一开口说话,何安萍一害羞,抹头就走,自己哪里找后悔药去?票砸在手里的损失,还不算在其中。因此也是个不开口。

  何安萍与谭木石坐在礼堂里,听那红娘咿呀呀地唱:“堪爱,爱他们两意和谐。一个半推半就,一个又惊又爱,一个娇羞满面,一个春意满怀……”

  何安萍还是不说话。谭木石也不说话,心里却有很多活动,一时想,何安萍若能半推半就,自己无疑又惊又爱。一时又想,又惊又爱之后,该做哪步工作?想转过眼去看何安萍是不是娇羞满面,却又怕何安萍正娇羞时,被他看在眼里,怕是要娇羞到了极点,转身又是一个跑。

  谭木石与何安萍正襟危坐,终于看完了《西厢记》,自始至终,两人不曾说一句话,连对视都不曾有一次。但谭木石和何安萍的心中的甜蜜,谁又能体会呢?两人看完戏,出了礼堂,一齐慢慢往校门口走。这时何安萍突然开口说话。说话不是说谭木石安排这个活动怎么样,也不是说《西厢记》怎么样,而是开口评价师大,她说:“师大是个好学校。”

  谭木石屏住呼吸,把这话从后往前倒——师大好,因此各种活动搞得好。作为活动之一,引入《西厢记》,引得好。谭木石安排来看戏,安排得好。几好并成一好,那谭本人也就好了。因此谭木石说:“谢谢,师大确实是个好学校。”

  这时对面走来一男一女,听那个女像倒豆子似的问:“你爱我吗?说嘛——你爱我吗?爱不爱?”

  听那男的半天不出声,忽然说:“我呸!”

  谭木石听了这煞风景的话,脸上不动声色,对何安萍说:“我猜,这两人不是我们师大的。”

  何安萍扑哧乐了,说:“小心人家听到,快走吧。”

  何安萍和谭木石看了一场昆曲,隔了一周是国庆节,又去看过一场菊花展,与谭木石又熟了一些,虽然在图书馆里两个人很少说话,不过何安萍已与以前有些变化,有时在图书馆看完了书,这时候校园里人不多、眼不杂,何安萍胆子大了一些,竟敢与谭木石打个招呼。

  两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关门,管理员开始撵人,何安萍见谭木石恋恋不舍的眼神,有时居然停下来,意思是等着与谭木石同走。如果四周人少,何安萍和谭木石就不急着道别,还在图书馆前的青藤架子下面走一走,肩并着肩。有时还坐一会儿,也是肩并着肩。谭木石和何安萍这样走或坐着的时候,常隐隐约约地闻到一缕幽香,这香味不是来自花木,倒像是来自何安萍。美丽少女身上天然会有香气,这个谭木石在野史杂书上早有了解,却不曾梦想会遇到。

  何安萍总是话很少,但谭木石幸福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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