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什么时候,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那个温和的声音依旧在响着:“不忍心了么?下不了手了?你不是一直想要杀了他吗?他不就是亲手杀害你师父的凶手吗?你不要给你师父报仇了?”
“我师父不是他杀的。”我扬起脸,低声的重复:“我师父根本不是他杀的。”
那边突然静了下来,我继续说下去,很慢,却很清晰:“他是把我师父的头一剑斩了下来,但那是我师父求他这么做的,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杀我师父,我师父是自尽而死的。”我停了一下:“他不会伤害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。”
我是那天才明白的,他在养心殿前问我冼血是被谁杀的对我来说是不是很重要,他带我去看冼血生前留在身边的那个女孩,缓缓的说起那段让我误会了他半年之久的往事,没有特别的解释,也没有特别的声明,但是他却连冼血的身后事都照顾到了。连我这个自以为是冼血密友的人,都没有真正想过冼血不在了之后,他还有没有什么放心不下,需要我替他照顾的人,萧焕却做到了。
他怎么可能伤害一个对我而言那么重要的人?
就是在那一刹那,我猛然间回忆起师父被杀时的情景:那天我起床的时候,已经快到午时了,前一天晚上,师父带着我和萧焕一起在他住的小院子里行令饮酒,三个人都喝的酩酊大醉,所以这时候我起床后就到院子里看他们怎么样了,当我走到小院后那个花园的门口,隐隐约约听到师父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等我进到园里,正好看到萧焕举起王风,一剑削掉了师父的头颅。
那之后我就失控,把杨柳风刺入了萧焕的胸膛。
之后无数个日夜,我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,直到那一天,当我解开心结之后,再次想起这段往事,师父临死前那句低沉而含糊的话像是重放一样在我耳边重新闪过,无数次因为悲痛和震惊而被我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,在被杀之前,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动手吧”。
动手吧……是师父要求萧焕砍掉他的头颅的。
不是他杀了师父。
那边继续沉默着,她忽然笑了:“你说的对,你师父利禄不是焕儿杀的,是我请你师父这么做的。其时你师父练功走火如魔,日夜备受煎熬,正在找人帮他自我了断,我就让他去找焕儿,请焕儿帮他自尽……但是,却不告诉任何人是他求焕儿杀了他的。”
我愣住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为了让世人,特别是你,认为人是焕儿杀的。”她笑着,语气轻淡:“我也不知道焕儿那天怎么让鬼迷住了心窍,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,居然依了你师父的话,连要立下字据找来证人这种事情都没想到,就动了手。”
呼吸越来越急促,我追问:“你这么做干什么?”
“想要焕儿死啊,”她的口气很淡,仿佛说的,只是日常的什么琐事:“只是我没想到,他中了那么一剑,居然还是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要他死?他是你的什么仇人吗?你怎么就这么想他死?”我一字一句的问。
那边静了一下,她笑着,嘴角挑成一个雍容的角度,语气淡然不变:“他不是我的仇人,我也不恨他,但是他必须死……谁叫他是萧氏的人呢?”
我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绝美的女人,她那双柔和而清澈的眼睛,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,就变了,变得犀利而冷酷,她静静的看着我,静静的开口:“凌苍苍,我叫陈落墨,我要杀了萧焕,毁灭这个帝国,如果你赞同我的想法了,请到玉龙雪山来找我。”
风吹过柳树的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直到她把杨柳风重新收入袖中,转身走开很久了,我才渐渐从震惊中清醒过来:陈落墨,天下第一大教,雄踞滇南,绵延传承百余年,不管是朝廷还是武林,都奈何不得的魔教灵碧教的教主陈落墨!她说她要毁灭这个帝国……杀了萧焕!
身体止不住的颤抖,我撞撞跌跌的跑了出去,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差点撞上一个青色的身影,才停了下来。
“萧大哥,”我抓住那个人的袖子,拼命咬住颤抖的嘴唇抬头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睛:“你不会死吧?”
他微微皱了皱眉,抬手搭在我腕上的寸关:“你干什么了?慌成这样?”
我拼命的摇头,心情这时才稍微平复了一点:“没干什么,我突然想起来要问……”
他放开我的手腕,淡淡的点头:“往后不要突然冲进来问这么奇怪的问题。”他顿了一顿:“还有,不要用那么奇怪的称呼。”
我愣了一下,这才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,退到一旁:“属下记住了,阁主。”
“阁主,”他身后站着的苏倩恭敬的开口:“峨嵋掌门惊情师太还在朱雀堂里等着阁主。”
萧焕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看也不再看我一眼,抬步就走。
我站在路边,脑子里像乱麻一样,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:灵碧教主说她要杀了萧焕,她认识我师父,她想借我的手杀了萧焕,以前在紫禁城里,萧焕说他有些事情想不通,那之后萧千清就出来了,萧千清疯了一样的想夺皇位,他利用宏青打伤萧焕,之后太后出来,因为心疼萧焕和气愤,要杀我,再之后归无常就出现了,一掌把萧焕击到台阶之下……归无常!
这个人是关键,他一定知道些什么,那天在太和殿前,他一定没有杀萧焕,深宫戒备森严,他把萧焕救到哪里去了?他为什么要救萧焕?他跟萧焕,又是什么样的关系?他到底站在哪一边?现在这个幽灵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的人到底在哪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