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兰去卸门板。
她的手有些发抖,门板扛在肩上沉甸甸的,扛到堂屋架在两条条凳上,铺了褥子。
孙老栓脱了外裤趴上去,桂兰站在旁边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麻三取出银针,在油灯上燎了燎。
他的手法很稳,一根一根地捻进去,从腰阳关开始,一路往下扎,环跳、委中、承山、涌泉,每根针都捻得不深不浅。
孙老栓趴在门板上,拳头攥着褥子边,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孙老栓咬着牙说。
针扎到一半的时候,孙老栓的呼吸开始变慢了。
不是疼的,是那种被针导引着的气在经络里走,整个人开始犯困。
他的眼皮往下耷拉,拳头也松开了,手指头软软地搭在褥子上。
“老栓?”桂兰叫了一声。
“嗯……”孙老栓含糊地应了一声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让他睡。针走经络,人会犯困。睡一觉也好,醒了筋就松了。”
桂兰没说话。
她站在门板旁边,看着孙老栓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打起了鼾。
那鼾声粗重均匀,是真的睡着了。
麻三把最后一根针捻好,直起腰,在铜盆里洗了手。
他擦干手,转过身来,看了桂兰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但桂兰觉得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像被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子灼了。
她低下头,手指头绕着围裙的带子,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嫂子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桂兰没抬头。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孙老栓的鼾声一长一短,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桂兰抬起头,看了麻三一眼,又看向趴在那儿的孙老栓。
“他睡着了吗?”
“睡着了。”
桂兰走到孙老栓跟前,弯下腰,凑近他的脸听了听他的鼾声,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孙老栓的鼾声没停,眼皮没动,嘴巴微微张着,睡得很沉。
桂兰直起腰。她转过身,正对着麻三,两个人中间隔了两步远。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,嘴唇紧抿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围裙的边。
“全大夫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