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走了,药箱留下了。
孙老栓盯着那只药箱,一动不动。
药箱还是那只旧药箱,牛皮面子磨得发亮,边角上磕掉了一块漆,搭扣上挂着一根干了的药草梗。
它在条凳上搁着,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,闭着眼,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不说。
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条凳跟前,弯下腰,伸手把药箱打开了。
药箱里东西不多:一套银针,卷在一块发黄的棉布里;半瓶药油;几包草药,用麻绳捆着;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孙老栓把纸展开。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分了几次才写完。
“孙老哥,桂兰嫂子:我往南边去了。有个老朋友在临河镇上开了间医馆,叫我去搭手。这药箱跟了我十几年,不带走了,留给嫂子用。银针是新的,没用过,嫂子手法已经熟了,自己就能扎。药油我配了三瓶,够用大半年,方子附在后面,用完了照着抓,镇上的药铺都能配齐。护膝也留了,老哥走路还不稳当,戴着别摘。那天嫂子问我,她是不是不要脸的女人。这话我想了几个月。嫂子,你不是。老哥,你也别怪她。人活一辈子,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。你们好好过。全。”
孙老栓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递给桂兰。
桂兰接过去,嘴唇翕动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最后一行,她把信合上了,折得四四方方,塞回药箱里。
“他就这么走了。”她说。
孙老栓把竹棍搁在条凳上,慢慢地坐了下来。他的手搭在药箱上,指腹摩挲着那块磕掉漆的边角,摩挲了很久。
“桂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教我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一句话。我说我什么都忍得了。”
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来,没说话。
“他跟我说,忍不是法子。”孙老栓盯着院子里那串脚印,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条凳跟前,然后折回去,没有再往里走,“他说你得信你能好。你要是不信,谁推你都没用。”
桂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背干瘦,青筋凸着,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。
“他信你能好。”她说。
孙老栓没说话。他反手握住桂兰的手,握得很紧。
天擦黑的时候,桂兰去灶房做饭。
她把花布叠好放在柜子里,然后点火烧水,切了一棵白菜,打了两个鸡蛋。
油锅滋啦一响,香气灌满了灶房。
孙老栓拄着竹棍走到灶房门口,倚着门框看她。
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,她拿着锅铲翻菜,动作利索,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。
“看什么。”桂兰没回头。
“看不够。”他说。
桂兰的锅铲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翻菜。她从锅沿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亮的,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怎么的。
吃完饭,桂兰收拾了碗筷,把药箱搬进屋里,搁在床头柜上。
她打开药箱,把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擦,擦完了又放回去。